一人灯火

王厨非月厨,不吃腐,偶尔会写其他人,目前沉迷古三中~转载请附地址。
微博:重度saber痴(基本只刷我王相关)

结婚纪念日(三官配短篇)

cp为北洛x云无月、玄戈x霓商、姬轩辕x嫘祖


(如果有个世界他们都活着,没有战争,没有伤痛,也没有牺牲……)


纯对话短篇,请戳链接http://t.cn/E4chEw9

夜话(北洛x云无月)




在白雾笼罩的草原上,她遇到了一个青年。


青年对着她挥手,高束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她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


“云无月。”身后之人叫出了她的名字,明明是连名带姓的叫,他的声音里却带着让人不适的熟稔。


她想了想,确认自己不认识他,遂继续往前走。


“云无月,等等。”


“……”


“我给你带了花。”


“……”


“让我再想想……难道羸弱便不求强大,微小便永坠尘泥?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


“不生则死,不战则亡。”


“我明白了,”云无月转身,“来战。”


青年闲适的表情僵在脸上,“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打吗?你是王辟邪。”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从他身上的气息察觉到了他的身份。


“即使我身体里流淌着好战的血,我也知道有可为有不可为,况且——”青年长叹了口气,“面对你我没有一点胜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云无月手臂一甩,细长紫光直冲青年而来。


青年灵巧的地躲过攻击,又接着往后连跳两次拉开距离,避战的意思十分明显。


云无月无趣地收手,“你真不像一只辟邪。”


“为什么你不往区别对待方面想呢?”青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笑的很无奈,“只要它还在跳动,我就赢不了你。”


看似调情的话语,却在他平淡的语调里,只剩下真诚。


云无月活过的2500年岁月里,从未遇到过谁敢这样对她,但对方又并无恶意,她只能再次选择无视,转身就要离开。


“当我们之间没有哥哥的约定、我不是需要保护的人,你就不再理我了吗?”青年的声音有些惆怅。


内心深处却泛起莫名其妙的不忍,她顿住脚步解释道,“我不认识你。”


“现在的你的确不认识我,不过以后你会成为我的……”最后两个字声音太低,云无月并未听清,同一时间青年消失在这片空间里,和他来时一样突然。


他最后说的是什么?


朋友?伙伴?敌人?


声调不对。


该不会是——


云无月垂下眼帘。


那下次一定要战一场了。



受主人的情绪影响,靴子踏在草地上的声音加重。


她听着自己制造出来的声音有些奇怪,像人类一样步行并不是她的前行方式。



不对劲。





白雾破开,露出黑暗的底色,遮天盖地的黑再次破开,她醒了过来。


正对着北洛的睡颜。


梦中的青年与眼前的北洛重叠,想起梦中那人努力搭话的样子,云无月弯了唇角,不料枕边之人也笑了起来。


“还要盯着我多久?”他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并不像初醒的样子。


“你没睡着?”


“嗯,你在睡梦中喊了我名字。”


月光倾泻而下,照亮屋内一角,也柔柔地勾勒出床上两人的轮廓。


“我想知道你梦到了什么,就一直等着。”北洛将云无月揽在怀里,蹭了蹭她的头顶,语气慵懒而放松。


“我梦到了你,还有2500岁的我。”她将梦中的情景复述给了北洛。


北洛听完佯装抱怨,“我可没那样笨拙。”


云无月的手轻轻抓住他腰间柔软的衣料,“虽知没有可能,不过比起梦境,我感觉这段梦更像我遗忘的记忆。”


她稍微拉开了一些和北洛的距离,抬头看着北洛,他察觉到她的不安,将她的黑发别在耳后,静静倾听。


“北洛,四千年间我忘了很多事,那里面或许有许多如同这个梦境一样当时不觉,回想起来才会觉得珍贵的回忆。然而即使知道这点,以魇的特性,以后我依然会……”


云无月皱起眉,一向情感淡泊的她不知道该如何述说这复杂的心绪。


但无需多言,北洛也知道云无月在想什么。


“你担心的是这个?”


北洛轻笑一声,“丢了便丢了。”


他翻身压下她,给予她让人心安的重量,他亲了亲云无月的眉心,又亲了亲她的唇,“我在你身边啊,我们以后会有更多、更珍贵的回忆。”


她的眉眼舒展开来,“嗯。”

青梅竹马(北洛x云无月)




长嫂如母。


霓商曾经从玄戈口中得知他还有个兄弟时,为了夫君语气中的那一丝歉疚,她试图成为一个好嫂子,帮忙修补兄弟关系,因此看过不少相关书籍,其中最常出现的就是“长嫂如母”四个字。


那时,她还不理解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是此刻,看着在地毯上滚成一团的小辟邪小魇兽,她深切体会到了当初养娃的艰难。



还有——


不该跟梦中的玄戈抱怨的。



外有已经退位的北洛解决安全隐患,内有继位的长子处理政务,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贴心的女儿也包办了,霓商最近实在有些无聊,就在梦到玄戈时抱怨了几句。


其实也算不上抱怨,只是对着爱人的撒娇罢了,哪怕那个爱人只是自己思念过度的幻影。


梦中的玄戈耐心听她说完后,沉吟了一会后,面色古怪地跟她说最近会有件事麻烦到她,也许她会怀念现在的清闲时光。


——所以麻烦的事就是指眼前的情况?


霓商决定这一个月去扫墓都只带杂草不带花了。


比小狗大不了多少的辟邪幼崽警惕性十分强,在霓商刚往房间踏入一步,它就立刻停止和小魇兽的打闹,将魇兽黑乎乎的小身影护在身后,对着霓商呲牙低吼。


领地意识不错。


霓商略感安慰……个球!


这完全不符合幼年期的王辟邪威压是怎么回事?


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大家北洛大人回来了吗?偏偏它这样子毫无自保之力,她该怎么帮忙掩藏?


还有弟媳……霓商头疼地看向被辟邪护着的小魇兽。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小魇兽偷偷的探出半边脑袋,湛蓝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和她的目光相触就嗖地一下立刻缩回了小辟邪身后。


霒蚀君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性子。


好、好可爱……真想摸摸它的头。


霓商轻咳一声,微红着脸将视线别开。


感觉到眼前的大个子觊觎它的小魇,小辟邪发出更低沉的威胁,可惜声音太奶,它的低吼还不如它的威压有用。


吼了半天眼大个子都无动于衷,辟邪感受到了威胁,带着小魇往后退了退。


其实以它们还不到她膝盖的高度,怎么躲她都能看见的。


幼小,可怜,又无助。


这样的它们被她看到,等北洛和霒蚀君恢复过来,一定会不自在的吧。


霓商想了想,从房间里退出来,并下令不准别人接近,只有给两只小兽送口粮的时候,她才会来这里。


可是没过多久,她发现这样不行,小辟邪精力无限,除了拆家最喜欢缠着小魇兽玩,偏偏小魇兽喜静不跟它玩,它就一会儿用收起尖爪的肉垫拍魇兽一下,一会儿又舔魇兽一口。


小魇兽:怒。


继而打成一团。


幼年王辟邪实力碾压幼年魇兽,好几次霓商进门都生怕小辟邪打闹间把小魇兽脑壳上那为数不多的几根蓝羽碰掉。


假如真碰掉了,想想霒蚀君在战场上毫不留情的样子……霓商决定把两只小兽分开。


没想到这样也不行。


小辟邪对小魇兽的依恋超乎她的想象,在霓商终于发动年长者的智慧将小魇兽和小辟邪成功分离后,小辟邪就不停的挠门要出去,发现出不去就嗷呜嗷呜的叫唤,声音可怜极了。


毕竟是养过两只辟邪幼崽的母亲,霓商实在听不得幼崽这样叫,一时心软,又将小魇兽还了回来。


至于小魇兽的情绪……它在和小辟邪分别后情绪低落了不少,吃的都比平常少,所以它也是喜欢和小辟邪呆在一起的吧?


……


看着还没好上一会又闹成一团的两只小兽,一向优雅得体的霓商差点迎风流泪。


整天看着它们吧,她怕它们恢复了会不自在;不管它们吧,她又怕小辟邪伤着小魇兽;隔离吧,两只小兽又不愿意。


霓商只能像后世某些地中海班主任一样偶尔趴在门缝边鬼鬼祟祟地偷看。


要是玄戈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会不会嫌弃她?


霓商真要泪目了。


难怪最近梦到他的时候都少了。


——不,怎么想他出现少了都是他在心虚吧。


下次去看他连杂草都不带了。




好在没过多久,情况有了变化。


小辟邪似乎发现了它越闹小魇兽,大个子出现的越勤,为了不让这个觊觎小魇兽的家伙常常出现,它老实了不少,整天蹭在小魇兽旁边乖乖睡觉,不再闹它。


投桃报李,小魇兽也偶尔会笨拙地给小辟邪顺毛了。


霓商被萌的恨不得找画师画下两只小兽相处的样子,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心,她决定放弃查岗。


之后有一天,她再次推门进来时,看见了已经淡定坐着喝茶的北洛夫妇。


想到他们两个小兽的样子,霓商忍住笑意向他们询问情况。


北洛夫妇表示魔域深处高人、不,高魔不少,他们不小心着了道,跟她道别后就要赶回去报仇。


郑重地向霓裳商道了谢,北洛和云无月离开了。




看着空落落的房间,霓商似乎还能看见两只幼崽打滚的样子,她的心也有点空落落的了。


还是去看看玄戈吧,把北洛他们恢复的消息告诉他。





当然,还得带着玄戈最喜欢的花。








(图为游戏结局的树下月洛和水中缙云小魇)



前世种因,后世得果。



前世的你赠她一“云”,她将你想要的千年不变的情感回馈给你。




后世的你再次遇她,她护你一路,互生情愫。




前世的你与后世的你不同,你们之间的情感也不同。




前世有相伴之谊,后世是男女之情,但无论是什么情感都同样的让人心里温暖。





是文,是文,是文!文在第二、三张,咳咳,总之都懂

终章之后(洛月)




直至载着岑樱凌星见等人的大船消失在远方,送行的北洛和云无月才转身踏上归途。


人类少女选择踏上波澜壮阔的旅途,两只大妖选择守护一方安宁。


人各有志,只是离别总是伤感的。


但身为保护者的云无月比身为辟邪王的北洛自由多了,再加上大妖来去如风,寿命漫长,想岑樱的话,她大可以跟过去陪岑樱个把年。


↑凌星见如是说。


面对凌星见别有用心的怂恿,北洛并未多言,微皱眉头默默捂住了胸口。


他的伤口有点疼,疼的十分及时。


站在北洛身旁的云无月当然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异样,用妖力暗中细细查探一番,发现北洛没有大碍才松了口气。


不过他的伤势未好,还是不能大意……云无月坚定地拒绝了凌星见的提议。




呵,太菜了,都不用我搬出十年之约。


王辟邪不屑冷笑。


凌星见含泪败北。


达成目的北弱、啊不、北洛不仅立刻抛下伪装恢复成生龙活虎状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故意的,他甚至还想在归途中牵心上人的手。


实在是太嚣张了。


然而谁又能反对?那些崇拜霒蚀君的大妖小妖不行,那些觊觎她容貌的人类不行,前世的自己也不行。


嗯……前世的自己……



北洛突发奇想,假如缙云反对云无月和自己在一起,那么云无月会听缙云的吗?


他不再试图找机会牵手,一边纠结着答案,一边忍不住看了云无月一眼又一眼。


话说他为什么要苦恼前世的自己成为今生的自己幸福路上的绊脚石这种事啊,这比左手右手打架还要让人无语好吗?


云无月起初被北洛看的莫名其妙,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主动牵住了北洛的手。


柔软指尖握上来的那一刹那,什么左右互搏都丢到脑后去了。


尽管心里开满了小花,北洛依然保持着面瘫的表情,向云无月投去不解的目光。


“不是要牵手吗?”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两人牵手次数也大大增加,每次牵手前北洛都会默默的观察她,这次也是一样,所以云无月才会以为他想牵手。


不过,猜错了吗?


云无月刚要抽出手,就被北洛反握住,“保持这样就好。”


“嗯。”她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云无月,你喜欢现在的我吗?比任何时候的我都喜欢。


北洛很想这样问,只是看着微笑的云无月,到嘴边的话不自觉的地变成了“你现在开心吗?”


“嗯。”


依然是一个字的简短回答,却将北洛心里仅剩的那点酸味冲的烟消云散。


只要她开心,那就很好了。


“走吧,带你去买花。”钱袋里的木头草根早已换成真金白银,这次他包下整个花铺都没关系。


云无月拉住了他。


她直视着北洛的眼睛,将剩下的话说完,“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你现在开心吗?


——嗯,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她是不是……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



北洛突然侧过头,不让云无月看到他现在的表情。


但悄悄红了的耳尖出卖了他。




“稍微留一点吧……”过了很久依然无法平复下来的北洛轻声叹了口气。



牵手也好,让人感动的话语也好,今天他得到的欢喜太多,他甚至想着太浪费了,这种欢喜稍微留一点,留着给明天也好。


“北洛,你说了什么?”


“啊,没什么,走吧。”


北洛暗恼自己犯蠢。


他们一起的时间还有很长很长,比今天更值得开心的事还会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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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我很费解云无月一直隐身,那北洛洗澡睡觉的时候怎么知道云无月不在身边的呢?别说上帝视角的小地图


北洛:我不知道啊,不过我有什么是她不能看的?




大哥线be续写,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送给不能攻略大哥而怨念不已的大家

回归(前世今生梗)




0、梦

金瓦红墙下,一池碧色荷叶微荡,荡出的涟漪震碎了星河倒影。

她坐在池边的六角亭里,无聊的托着脸颊,听旁边的侍女叽叽喳喳。

突然一道白影从远处飞来,足尖轻落于荷叶之上,她以为他只是在荷叶上借一下力,一瞬便会离开,没想到他却停下了脚步,星河碧叶皆环绕着他。

她看着那道背影,感觉很熟悉,却没有唤住他,她依然托着腮,像看池里荷叶一样看着他黑发上的云纹银饰。

黑发微动,他侧头,露出小半洁白的脸颊以及上扬的唇角。

“找到你了,阿九。”

他的唇角在笑,声音却在哭。


1、旧宅


阿九醒来的时候,还在想梦中那个男子长得不错,但人家具体长什么样她仔细想想又想不起来。

在床上滚了两圈,她就把男子抛到脑后,唤来侍女更衣。

侍女看了看还没亮的天,“小姐不再睡会?”

“不了,听说城东的点心不错,我要去赶第一炉。”

耳旁似乎传来一声男子的轻笑,阿九立刻转头去看,除了床帐什么都没有,她揉揉耳朵继续催侍女,“快点给本小姐更衣。”

侍女为难,“可是小姐,大少爷说不能让你乱跑。”

“哼,哥哥的话算什么,你们听他的,他还得听我的呢。”小姑娘头一撇,仰起小下巴,透出一种娇蛮的可爱来。

侍女被萌的心尖一颤,不由自主地去衣架旁拿起昨晚才熨好的衣裳。还是顺着小姐吧,京城谁不知道朱家一家子都爱小姐如命,只要小姐一皱眉,他们就会毫无原则地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

这次只是因为这颗掌上明珠在京城呆的不高兴了,朱家就立刻在江南高价收了一座豪宅,给他们家的小阿九当散心之地,本来他们还想放下手上的所有事陪小姐一起来,只因小姐不喜欢老是被自家人围着,就打消陪她来的念头,让武功高强的几十个护卫护送她来江南。

主子们都这样,一个小小侍女又怎么敢不如小姐的意呢?想到这里,侍女服侍的更勤了。

剥掉寝衣,少女纤细的身姿在烛火下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微微隆起的胸被淡粉色的肚兜包裹,凸出柔软的弧度,一缕发丝调皮的黏在胸口,蜿蜒进肚兜之中,阿九没有注意到,张开双手,等着侍女给她披上衣衫。

烛火微微一荡,微风拂过阿九胸口,将伸进肚兜的发丝挑了出来。

“奇怪,门窗都关的好好的,哪来的风?”侍女疑惑地看了一眼蜡烛,连忙将衣服套在阿九身上,只是她的手在抚平小姐胸口腰部褶皱时,总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不是错觉。

连续几天,近身服侍阿九的侍女们都感觉到了被针对的冷意。

侍女们私下碰头聊到此事,一个个都怀疑这宅院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向当地人打听,只听说这宅院前一个主人是富商,因家里妻妾儿女太多住不开,才卖了宅院,搬到了更大的宅子里去,他们的新宅子还在这城里,据说富商儿女已经增至五十多。

侍女们面面相觑,前主人人丁兴旺,再多魑魅魍魉都被人气冲散了,这宅子该没有什么问题才对。


2、古怪

阿九又做梦了。

这一次她梦间自己和白衣男子坐在高台之上,共赏一轮明月。

他给她倒了一杯茶,杯中升起白茫茫的水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阿九,留在段大哥身边吧,我会带着你去我的师门看看,之后再与你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品你喜欢的美食。”男子的声音清润低沉,语声缱绻地诱惑着天真烂漫的少女。

阿九眨眨眼,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她还没想明白,却已经自动开口,“你是谁?段大哥才不会说这样的话,阿九记得的,段大哥让我回皇宫去。”

“回去?”男子的声音冷下来,“我再不会让你回去了。”

天空中传来一声破碎的轻响,清风朗月转眼变成了黑灯瞎火,四周寂静的可怕。

阿九什么也看不见了,她喊了几声,白衣青年像是消失了般没有一丝声响,忐忑中听觉触觉无限放大,她感觉有什么物体在接近自己,死气沉沉,带着让人胆寒的凉意。

她想逃,却怎么也动不了。

随着细微的声响,那物体越来越近,阿九甚至能感觉到冰凉的细丝拂到了自己脸颊上。

那是人的长发。

瞳孔蓦地收缩——

“小姐!”

一声大喊破开一切黑暗,阿九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小姐不好啦,您的近身侍女全都晕倒啦。”侍女慌慌张张扑到床前,脸上写满惶恐。

“什么?”阿九脑袋还有些晕,她摸了摸,一头冷汗。

“您的近身侍女全都晕倒啦!”侍女大声重复了一遍。

“全部?那你怎么醒着。”

“……是奴婢口误,不过小姐,”侍女左右看了看,“是不是这房子有古怪呀?我们几个最近总感觉凉嗖嗖的,结果今天春花秋月夏秋霜她们就挺尸了。”

还没死挺什么尸?不要说这么吓人的字眼啊。

想到才做不久的噩梦,以及八个近身侍女倒了七个,阿九也有点怕,可是小姐的威严还是要保持的,她勉强做出镇定的样子,“别乱说,先请府里的郎中给她们看看。”

郎中检查结果——水土不服。

问:为什么大家感觉很冷?

答:水土不服体质虚弱后受寒了。

问:为什么昏倒的都是小姐的近身侍女?

答:近身侍女活做的少,缺乏锻炼。

什么叫做的活少?他们根本不知道近身侍女要学多少技能,点妆、梳头、衣服搭配、按摩、香薰调配、肌肤保养他们会吗?

工作受到质疑,唯一还站着的近身侍女也气倒了。

郎中见自己嘴贱又多了一名病号,赶紧收拾好东西灰溜溜的遁了,留下好大个烂摊子。

侍卫向阿九请示要不要从京里再调几名侍女,阿九想了想,摇了摇头,还是瞒下消息好了,不然还得安抚担忧的家人。

她只从粗使侍女中提几个上来负责端茶倒水,至于帮忙穿衣洗澡的近身侍女她暂时不要了,不就是穿衣服吗?她能做到的。

事实证明她真不能。

家里给她做的衣服华丽繁复,缀满花边,阿九找个袖子都得找半天。

她衣衫不整地蹲在一堆衣服里生了半天气,最后还是妥协的置办了几件简便成衣。

这次的对阿九来说就好穿多了,她穿好后还得意的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只是她不知道,要是有人看到她的穿衣过程,估计会被吓坏。

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中衣松松的衣带自行解开打成完美的结,外衣自动飘到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衣袖自动抬起对准她伸直的手臂,就连配饰也是挑好放在她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地方。



“现在的你,和那时一样。粉裙白靴,被带入民间的小公主。”

陌生男子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轻柔的近乎虚无。

阿九下意识的偏头,她的身边空无一物。

又是幻听?

阿九拉开大门,她最近幻听有点多,是不是也得找郎中瞧瞧呢?


3、故事

自从阿九开始自己学穿衣后,宅里再也没发生什么古怪的事,阿九渐渐放松心神,有了玩乐的心思。
除去爱吃美食,她最近还迷上了茶馆说书,每天准时守在茶馆里,听说书人滔滔不绝。

今天听的是将军打了胜仗受了嘉奖娶了公主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这种跌宕起伏又有圆满结局的故事是茶馆里最爱听的,叫好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断绝的时候。

阿九却听得没有那么入迷。

这都是第几个被嫁出去的公主了?

什么才子金科及第尚了公主啦、什么武夫封侯拜将得了公主啦、什么两国交战献出公主和亲换和平啦……

感觉故事里的公主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权贵的象征,谁得到公主谁就得到荣耀,而公主本身并不重要。

不是这样的。

公主其实和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她们也爱玩也会贪嘴也做过少女怀春的梦。

阿九虽身份显赫却不是皇家人,她很奇怪为何自己这么肯定当公主的会怎样怎样。

胡思乱想扰了心神,阿九没了听书兴致,直接走出茶馆就要回家,没想到在茶馆门口突然被个道士缠上了。

“姑娘,我看你面堂发黑,恐有——嗷嗷嗷别打别打,能不能对出家人温柔点。”

“温柔点?”阿九拍拍手,让侍卫围住道士,“好,我问你,你为何要咒我?”

“出家人怎么可能咒人呢?老道我是算出姑娘最近被怨气缠身特来替姑娘解围的。”

“什么怨气?怎么解?”

道士本想卖个关子,结果侍卫们刀半出鞘他就乖了,“是贵宅有怨气,长住在那宅子里的人都会被怨气缠身,只要搬出宅院怨气自可化解。”

阿九想了想,她活蹦乱跳的一顿三碗饭,哪里像画本里被怨气缠住的人?她狐疑的看了一眼道士,“大胡子,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答对了我就信你说的。”

道士的表情变得有点不自然,他清了清嗓子,继续摆着仙风道骨的样子,“咳,贫道姓秦,不是什么大胡子。”

“我叫什么?”

“朱延婍。”道士自信满满。

“年龄?”

“十五。”道士捋捋胡子。

“家中几人?”

“一父一母一兄。”道士的眼里满是得意。

“真厉害,那我早饭吃了什么?”

“这个……”道士的表情开始变僵。

“午饭吃了什么?”

“这……”道士冒出了冷汗。

“晚饭呢?”

“……”道士抖如筛糠。

“笨,晚饭时间还没到。”

阿九有些生气,细眉紧紧皱起,“拿能打听到的消息忽悠我,你当阿九是笨蛋吗?”

道士眼看兜不住了,连忙跪地求饶,“饶命啊姑娘,我不是道士,我就混口饭吃,放了小的吧。”

“我才不信你呢,虽然我先前问你的几个问题能打听到,但也不是那么好打听的,你一定蓄谋已久,护卫们,押他走。”

阿九也不看护卫们怎么审讯假道士,气鼓鼓的回到自己房间,咕噜咕噜喝了好大一碗茶,刚想说说这件事,才想起来自己的近身侍女都还没恢复,现在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

阿九索性脱了鞋袜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是谁惹公主殿下生气了?”

“是个假道士。”

阿九刚回答完突然发觉不对劲,猛地把被子一掀,发现周围的环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是……在做梦?

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宫装侍女似乎没发现阿九的异样,笑吟吟的走来,“宫里哪里来的假道士,公主怕不是睡懵了。”

“才没有呢,我是在宫外遇到的。”阿九的声音自动冒了出来,她吓了一大跳想捂住嘴,结果发现身体也不受控制了。

宫女脸色一变,“殿下,皇上已经下旨禁止您出宫,您怎么又出去了?”

“宫里太无聊了嘛,而且……”

‘而且我想打听他的消息。’阿九听见自己的内心这样道。

他是谁?

明明是自己的声音,为什么说的话阿九却听不懂呢?

无论阿九有怎样的疑惑,梦还在继续,并且时间加快,阿九看着‘自己’每隔几天都会跑出宫一次,或游山玩水或帮助弱小,偶尔也会悄悄打听一下江湖消息。

宫外遇到的事情不全是好事,有些时候‘自己’还会被欺负,不过阿九看得出来,‘自己’非常喜欢宫外多姿多彩的生活。


4、段家

梦中的自己成了个向往自由的小公主是十分新奇的体验。

阿九喜欢这个公主梦,还在白天的时候按着梦中的步法练起了轻功,才两天就感觉自己轻盈了不少。
当然,在这两天之内,假道士也招出了幕后主使。

正是之前把宅子卖给朱家的那户人家。

那户人口兴旺的人家姓赵,之前只以为朱家是普通富户,就将宅子卖了,结果后来打听到朱家是京城惹不起的大佬,才想着将宅子买回来。

阿九算听明白了,这户人家原本打算坑人来着。

“这宅子有什么不好的吗?”

“死过人呀。”假道士干脆答道。

阿九和护卫们同时抽气。

然后护卫们觉得自己这大惊小怪的样有靠不住之嫌,连忙站好摆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姿态来。

阿九这时候哪会注意到他们有什么小动作,联想到自己很久前做的那个噩梦和时不时的幻听,她脊背发凉。

道士捂着乌黑的眼圈,表情委屈,“你一个小姑娘住这里怪吓人的,我就算帮赵家骗你离开也是做好事,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呢。”

阿九气的不行,“你们都是大骗子,都不是什么好人。”

“话不能这么说,我是为做好人好事来的……”道士看阿九眼睛一瞪,立刻改口,“就算我贪财了点,赵家不诚实了点,但我们也没您想的那么坏。死人是赵家住这之前的事了,出了那事之后宅子低价卖给了赵家,他们在这住了十年也没出过一件古怪,除了死过人说出去难听点其实也没啥。”

“但是他们骗我。”

“是是,赵家悔改了,所以才想把宅子买回去。”

“所以又让你骗了我第二次?”

“……”

“哼,让他们来道歉,不然本小姐绝不原谅。”

“道个歉……就行了?”道士小心翼翼的问。

侍卫们同时上前一步拔刀。

“别冲动!别冲动!是小的得寸进尺,小的这就回去跟赵家人说。”顺便回去捞一笔伤银。

“慢着。”

道士牙疼,“大小姐您要不信我派两个侍卫跟着我也行。”

“这个稍后再说,我问你,”阿九走到道士身边,神色有点不安,“之前死掉的是什么人呀?”

道士想了想,“据赵夫人说是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年轻公子,那公子喜穿白衣。”

阿九听到‘白衣’两个字咬住了唇。

“那公子好似得急病去的,仆人扶灵回乡后这宅子就空了,之后卖了赵家。对了,那公子还是京城段家的独苗苗呢,就是现在家里出了一品大员的段家,不过官做再大又有什么用,根都断了。”说到这些道士伤口也不疼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把从赵夫人那得到的小道消息一股脑倒了出来。

等等,段家公子?

阿九听完道士的这段话后面色古怪的瞅了他一眼,“那这里没再死过其他人?”

“没了,这宅子就是段家建的,之前是一片菜地,被段家拿去建宅后,附近菜价都涨了,现在还能听到老太太们抱怨呢,我跟您说——”

眼看这假道士的话匣子关不上,阿九连忙让侍卫们带他出去。

至于这宅子……

当然还是继续住下去,她才不会因为一些疑神疑鬼的小事胆怯呢。

——反正段家公子又没有真的死掉。

虽然他已经睡了很长很长很长一段时间。

阿九有个比假道士还八卦的哥哥,从朱大壮口中她听到过很多秘辛,其中一个就是关于段家公子的。
其他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段家前一阵还打算给昏迷不醒的儿子结亲冲喜,结果不知道因为什么不了了之。

总之他还是活着的。



5、梦断

公主梦还在继续,阿九的月影迷踪步也练出了一些成果,每当她飞檐走壁的时候,她就会想自己的前世也许就是梦里的九公主,毕竟在梦中梳妆时,她透过铜镜看见公主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而且公主和她一样向往着自由,憧憬着江湖。

阿九以为这个梦还会做很久,她还烦恼过如果以后公主招驸马,那用着公主身体的她该怎么办。

就算是前世,那也很尴尬啊。

没想到,梦很快就到了终点。

在一个冬日,九公主因跳水救人感染了风寒,从此一病不起。

梦中的阿九动也不能动,看着宫里熟悉的一张张担忧的面孔从眼前飘过,直到定格在一张出乎阿九意料的面孔上。

是之前噩梦中的白衣男子。

他……就是九公主出宫想见的人?不敢明目张胆打听,只能从各种江湖消息中悄悄寻找蛛丝马迹的人?

九公主的视线一直定在那人脸上,但是一眨眼他就不见了。

原来是幻觉。

阿九松了口气,九公主却笑了。

执念已消,公主缓缓合上了双眼。

阿九终于和九公主分离,无措的飘在空中。

内侍们跪了一地,头伏在地上动也不动。得到消息的皇帝大步走来,握着公主的手,沉默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将手埋在妹妹的掌心痛哭出声。

看见皇帝哭,阿九也感到一阵难过,泪水模糊了她的眼。

公主的遗愿是死后烧成灰,将骨灰洒入江河,这样她就可以像往年的河灯一样,沿着河流飘向远方,死后继续看着人间风景。

皇帝纵使不舍,依然满足了公主的愿望,葬入皇陵的只有一座空棺。

皇陵封闭,除了守灵人再无其他活人。

灵体状态的阿九飘在石阶上,远眺群山,猜测着雾气腾腾的山谷中是否有蜿蜒河流,而公主死后是否又如她生前所愿,摆脱身体的桎梏,畅游名山大川。

不过公主的愿望真的是自由自在浏览山河么……如果公主真是她的前世,那她究竟游了多久才投胎的呀?

缓缓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阿九的思绪,她抬头一看,惊呼出声。

是那个白衣男子。

男子看不到她,他从她身边穿过,拾阶而上,站在皇陵前。

“我知道的,阿九不在这里。”他的声音沙哑,没了之前梦中的清澈。

“可是除了这里,我还能到哪里去找她呢?”

他垂下头,一动不动地站着。

日落月升,日升月落。

直到阿九从梦中醒来,他依然站在皇陵前,似化成了一尊石像。


6、生魂

日上三竿,阿九的房门依然未开。

府内侍从有些担忧,负责打扫的侍女试探地敲了敲房门,敲了半天无人应声,她干脆推门而入。

阿九拥被坐在床上,目光虚无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姐?”侍女上前,轻轻推了推阿九,没想到一推,对方眼里居然滚落两颗泪珠。

侍女吓了一跳,“小、小姐,是不是我推疼你了?”

阿九摇头,擦去眼泪沉默的起身穿衣。

侍女见阿九不开心,自己又嘴笨说不了安慰人的话,正急的抓耳挠腮时,另一名侍女进了屋,“小姐,赵家老爷携夫人登门拜访。”

“哦。”阿九已经没兴趣听他们道歉。

只是人都上门了,还是要见一下的。

赵家送上很多赔礼,还有很多美食。

食盒打开的一刹那,阿九原谅了他们。

喝了一肚子茶水,赵家人起身告辞,赵夫人在跨出门槛时看着阿九还带有婴儿肥的脸颊,诚恳的说了一句,“什么时候想出售这宅子,赵家可以加倍买回。”

赵夫人信世上有神有鬼,她真心觉得一个小姑娘住在这里不好,要是当时知道是一个小女孩住在这里,他们也不会瞒下消息卖了房子,女子属阴,最得阴邪喜欢。

阿九对着赵夫人点点头,过一阵她也该回家了,她到了议亲的年纪,估计以后也没有机会再来这里,宅子留着无用,还是卖出去的好。

赵夫人得了阿九回应,这才随自家夫君离开,只是走着走着,她感觉到一阵冷意落在脊背,鬼使神差的一回头,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长发男子站在阿九身边,目光阴沉地看着她。赵夫人觉得他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人。

她思索了一路,直到回府落轿时,她猛地攥紧了夫君的胳膊。

那、那人……

不正是十多年前系着无数闺阁少女芳心的段公子吗?她当年未出阁时,还偷偷跟着姐妹团在诗会上见过他。

段公子已经死了十多年了啊。

冷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赵夫人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没过两天阿九听到赵夫人病了的消息,不计前嫌的阿九有心探望,不过她自己身边也出现了麻烦事,只能让府中送去慰问礼品。

阿九的麻烦事有两件,奈何不能对别人说,她只能将自己关在屋里,苦着一张小脸趴在桌上。

第一件是这两天她脑袋里总是时不时飘过九公主的记忆,或者说是她前世的记忆,她也越来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阿九还是九公主,有一次吩咐婢女时居然直接称呼自己是‘本宫’,还好她机智糊弄过去了。

孟婆汤还带失效的吗?

阿九烦闷地滚着茶杯,滚着滚着她开始犯困,趴在桌上睡着了。

第二件就是眼前的情况,白衣男总出现在她梦里。

从自己复苏的零星记忆里,她知道这男子和自己的前世有点瓜葛,所以不怎么怕他了,但这不代表阿九喜欢别人随便入她梦。

“我说你啊,怎么又来了!”阿九气鼓鼓的一跺脚,对白衣男子表示强烈谴责。

“阿九不想见到我吗……”男子本来带着浅笑的脸变成了落寞。

她是不是话说太重了?

阿九有些不安,向前走了两步,“那个……”

男子低下头,周身缭绕着委屈感。

阿九又向前走两步,想了想记忆中的称呼,憋了半晌还是喊了出来,“段大哥……咿!”

对方突然抱住了她。

“快放开、快放开。”阿九又羞又恼,双手握拳猛敲对方背部,但男子就像毫无感觉似的,反而越抱越紧。

“阿九,你想起来我了?”他话语中的庆幸与小心翼翼让阿九松开了双手。

“一点点,只记得我喊过你段大哥,”阿九不喜欢这种辜负别人期待的感觉,后面的半句说的很愧疚。“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没想起来。”

“……是吗?一点点也好。”

男子松开她,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忘记我的名字没关系,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重新告诉阿九——”

“在下是草民段云,属于阿九的段云。”

阿九的脸立刻红了。


7、患得患失

“你不属于我。”

阿九坐在回廊里,张开手掌,风从指缝中滑过,她伸手一抓什么也没抓住。

阿九承认她对段云有了好感,也慢慢接受复苏的记忆。

不过她打算今晚就写信回家,告知家人她这两天动身回京。

她察觉到梦不只是梦,但不管多么匪夷所思、多么逼真,它依然是虚幻的。

九公主的身份也好,段云也好,都带不入今生,睁开眼睛回归现实,她依然是阿九,身边也不会出现一个白衣的段大哥。

在她还没有完全陷进去,还能抽身的时候,必须斩断这一团乱麻。

否则就是一辈子的求不得。

这时侍女捧着食盒小步向她走来,告诉阿九这是赵夫人送来的回礼。

“赵夫人身体好点了没?”

“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了,小姐,赵夫人说这食盒里装的都是她家厨子最拿手的点心,请您趁热吃。”

“好吧,你将点心取出来。”

“是。”侍女打开食盒,“咦”了一声,接着捧着一卷精巧的画轴奉到阿九面前,“小姐,食盒里还有一个小画轴。”

阿九展开画轴,一个手持纸扇的白衣公子出现在她面前。

画像旁边还有未干的墨迹。

‘这是十多年前的段家公子,如果阿九见过他,记得快逃!’

“是他?”阿九噌的一下站起来,震惊地看着手中的画像,忽然她看见画像中的年轻公子似乎动了动,接着她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果不其然又在梦中见到了白衣公子。

这次阿九没再避着他,直接跑到了他的面前,“是你让我晕倒的?你是段公子?”

段云笑着摸摸她的头,“阿九叫了我这么长时间段大哥,今天才知道我姓段?”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九拉下他的手,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段云,“你是京里沉睡了十多年,至今还活着的段公子?我看话本上说,有人离了魂就会一直沉睡,你看恰好段公子一直在睡,而你一直在神出鬼没。”

段云想纠正阿九神出鬼没的用法,但他想了想还是先回答了阿九的问题,“我不知道。”


他看着阿九,穿着粉衣的少女娇俏可人,无论在何种环境里都是最亮眼的那个,似乎发着微光,将周围衬的一片昏暗。

他只能看到她。

他只想看到她。

这份执念让除她之外的记忆一片模糊。

“是忘记了吗?”阿九着急的扒住段云的衣袖。

段云看了一眼阿九落在自己衣袖上的手,又将视线移回她的脸上,“阿九很重视这个问题?”

“是,如果你是他、如果你是他——”

“那就代表你是真实存在的。”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脸上满是悲伤。


8、危机

段云不知道阿九为什么会悲伤,他也不明白她话语中的含义。

他在黑暗中过了多年,除了对阿九的执念什么都没留下。

人情、道义、克制、礼仪……以及人心。

他现在的一切全凭本能。

想要跟阿九在一起,不喜欢有人靠近她,不喜欢有人阻碍他。

在阿九来到他身边后,他一直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他以为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是圆满,直到他看见阿九悲伤的脸。

即使不明白,他也知道阿九的难过跟他有关。

阿九已经醒了,她没有因为那家人的画卷离开他,她还说要带着他一起回京,看看那个段公子到底是不是他。

没有阿九的梦中世界是荒芜的。

段云站在这寂静的世界里,像以往一样想着阿九。

只是这一次他像想的不是阿九日常的音容笑貌,而是更多更杂的事情。

因阿九的态度,段云第一次“担忧”压过了“执念”,他从阿九的角度出发,才发现现在这个浑浑噩噩的段云远不能守护阿九。

与阿九有关的记忆还恍如昨日鲜明,记忆中的阿九总是笑着的。

想要她一直开心,那么丢失的东西必须得寻回来。

他与阿九一同踏上的返京的路,除了阿九无人知晓他的存在,甚至连阿九在未入梦的时候也接触不到他。

离开赵家老宅让段云身体虚弱了不少,他已没法像在老宅那样动用能力帮阿九穿衣并赶走接近她的人,甚至离京越近,他越觉得思维混沌。

真龙天子所在之地,诛尽一切魑魅魍魉。

段云感觉到了危机,却依然坚持守在阿九身边。






9、消失

段云消失的毫无预兆。

阿九昨夜跟他下棋时,让子耍赖的手段通通用上都赢不了他,气的她打算今天跟他死磕一整夜,没想到躺床上闭眼之后再睁眼已是清晨。

她好像没梦到段云?

阿九有些不确定,毕竟梦是虚无缥缈的,醒来后偶尔想不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接下来几天她都没梦到他。

意识到不对劲后,阿九急得团团转,连路也不赶了,连忙命令侍卫将马车停在一边,她跳下马车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段云。

因为段云只在她梦里出现过,她甚至没法让别人去找。

怎么办?

阿九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稍一眨眼,泪珠就滚落下来,一颗一颗的流成了珠串。

侍女侍卫们见大小姐哭的伤心,都慌了手脚,有的上前安慰有的赶紧到溪边打水洗帕子,一时间乱成一团,结果大小姐突然推开他们,擦了擦眼泪要回去。

不是回京城,而是回那座江南小城。

大家听到大小姐的命令后都苦了脸,都快到京城了来这出,不过有什么办法呢?主子的命令必须遵从。

调转队伍,原路返回。

与来时不同的是,大小姐在返程时急切了不少,甚至夜晚都不住店了,日夜兼程的往回赶。

管家买了不少马匹和马车,在驿站时还会替换,大家轮班倒也不觉得累,只是担心自家小姐的小身板受不得路途颠簸,没想到大小姐格外坚定,哪怕脸色已经变得和纸一样白,她也不提停下休整。

大家暗暗担忧,私下商量过多次要怎么劝大小姐休息,不过还不待他们的方案实施,在队伍经过一片山谷时,大小姐自己主动提了休息一夜。

侍女们喜滋滋的打来山泉洗手作羹汤,侍卫们也高高兴兴的给大小姐扎了一顶又大又结实的帐篷,等大家将主人要露宿的环境弄的舒舒服服后去马车旁请人时,才发现大小姐不见了踪影。



10、等待

阿九避开侍卫,带着满身的树叶草屑爬上山顶。

四周郁郁葱葱与其他山头并无不同,只有在泥土中露出几节的石板显示出了这里曾有人迹。

阿九不太确定这里是不是梦中皇陵的所在地,她在四周转了转,敲敲山壁、拔拔野草,还用树枝挑开石板上的几块泥,态度认真的好似户部官员实地考察。

一双洁白的手突然从身后伸出握住了她沾满泥土的指尖,阿九受惊往后一仰,恰好落在如云般柔软的怀抱中。

“阿九,皇陵不在这里。”

“段大哥?”阿九转身,看见熟悉的含笑眼眸,气不打一处来,“你干嘛吓我?还有你怎么可以不告而别?”

“对不起。”段云稍稍收拢手臂,将她圈进怀里,他不会告诉阿九,在陪她回京途中他已陷入混沌人事不知,直到刚刚才清醒过来。

面对赌气的小姑娘,他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脏污,“阿九再乱动,段大哥要快散了。”

阿九茫然抬头,才发现段云身上有淡淡虚影,好似风一吹就会飘远。

“段、段大哥!”

阿九想要抓紧段云的衣袖,在快要触到他的时候又连忙抬手,她都忘了段云现在算不得人,她真怕一用力把他碰散了。

满意地看着阿九乖乖呆在自己怀中,段云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捧住她的脸颊,认真地凝视她的脸庞,“阿九瘦了不少。”

阿九被这样看着有点害羞,又不敢乱动,只能眼睛看向一边找着话题,“段大哥刚刚说这里不是皇陵所在之地?”

“嗯,皇陵乃是禁地,有士兵把守,不会让人轻易进入。”

阿九闻言皱了皱眉,但她觉得这和梦中看到的地形很相似呀。

“那这里是?”

她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段云的回答,正要抬眼去看,对方的手掌已经盖住了她的眼睛。



“阿九,这里是我的埋骨之地。”





11、求不得

在九公主活着的时候,白衣段云是她的求不得。

她抛却公主的骄傲、女儿家的矜持,无数次从皇宫里跑出来,只为见到段云,哪怕对方过不了多久就会把她送回皇宫,她依然为能相处片刻而开心。

九公主及笄后,皇帝开始催婚,一堆堆的青年画卷被送往皇宫,公主一张都没打开过,她依然坚定的往外跑,皇帝气的不行,对公主下了最后通牒,“不管你心悦谁,最迟十六岁必须给我定亲。”

她想到段云,都说烈女怕缠郎,男女掉个个大约也差不多,她都缠了这么久了,说不定段云愿意做她驸马了呢?

九公主再一次找到段云,特意拉着他去他们初放莲灯的河边,她将写着“希望段大哥能喜欢我”的字条放在灯芯,用手轻轻一推,河灯晃晃悠悠飘远。

直到河灯远的看不见了,她才鼓起勇气对段云袒露了自己的恋慕之情。

然后,被拒绝了。

公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宫,只记得回宫后消沉了好久好久,久的皇帝都不忍心再催她婚,她才渐渐恢复过来。

虽然恋情夭折了,但对段云的关注不是说消就消的。

因为已经被拒绝的关系,公主不敢再跑去找段云,也不敢再光明正大的打探他的消息,她不想给人家留下一个纠缠不休的印象,只能在出宫游玩时留一耳朵悄悄的听别人谈论白衣段云。

时间久了,公主会想,就这样吧,把他当成年少时的一场梦,她也该放下了。

只是还没等她彻底放下,一场大病夺走了她的命。

弥留之际,公主想到段云带她逛过的市集鬼街,想到了还没带她去过的师门,以及从江湖消息中听到的他去过的地方,觉得无比遗憾。

她多想也到这些地方逛逛呀。

于是她向自己哭肿眼的皇兄提出了过分的要求。

将骨灰洒入江河,那么倘若死后有灵,她也能去看看他看过的风景了。



在九公主死后,她成了段云的求不得。

段云永远记得他们初见那夜,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将发饰放入他掌心时的感觉。

有讶异有好笑,也有欣赏。

他带她出宫游玩,教会她月影迷踪步,在事情告一段落后送她回宫。

段云不是看不出小公主的恋慕,但他总觉得这只是小孩子的一时新奇,不去回应过一段时间就淡了。
后来公主出宫时常来找他,他也克己守礼,渐渐拉远和她距离。

结果公主还是对他说出了喜欢。

他拒绝了这份心意。



——所以他遭到了报应。



那一天,公主眼眶微红的回宫之后,再也没来找过他。

他于江上独自垂钓,俊秀眉眼望着远方重峦叠嶂,想的却是皇室贵胄江湖草莽本不该相交,这样各归各位也好。

鱼钩沉入水中,钓出一尾巨口细鳞的大鱼,船上厨子连忙拿篓把鱼接过,笑嘻嘻地道,“公子这鱼要怎么吃?小的有个建议,鱼头和鲜红的辣子一锅炖,可是我们这边出名的美味。”

段云将鱼钩再次甩入江中,漫不经心的回答,“阿九不能吃辣,还是糖醋吧。”

说完不止渔夫,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摆摆手让厨子下去,段云低下眼帘,忍不住叹了口气。

分离越久忧思越重。

阿九爱吃甜食,活泼好动,对任何事物都抱有好奇心,向往外面的世界,偏偏又很娇气,他担忧阿九在宫里是否会因为吃多了甜食而牙疼,他担忧阿九偷溜出宫后吃苦,也担心……她被拒绝后是否会伤心……

段云知道,他的担忧是多余的,皇宫里的人能照顾好阿九,宫外暗卫也能保证阿九安全,至于情,只要她愿意,京中才俊皆由她选,远轮不到他在意。

但,心不由己。

为了克制住自己夜探皇宫见见阿九的想法,段云离开京城,回了趟师门,发觉无法静心,又买了一蓬船顺流而下。



得知公主逝去的消息时,段云正在绘扇面,外面阴雨绵绵,他却画了一支粲然夺目的桃花,最后一笔拖拽成分割半个扇面的划痕。

送信人低垂着头不敢看段云的表情,等到脚都站麻了,他才被小厮拽出去。

而段公子,从听到消息后再没说出过一句话。

云层中有落雷劈下,刹那照亮站在窗边的白衣公子,他唇色雪白微微颤抖,破碎的扇面新添几滴鲜红,或是谁的心头血。



等到段云风尘仆仆的赶到皇陵禁地,能够祭拜的只余空坟。

段云想去找阿九,却又不知道去哪里找。

他难得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心里想着,我的姑娘怎么不见了。

后来段云在离皇陵不远的山头住下,第一天夜里,他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带阿九去过的鬼街。

阿九一个人坐在二楼听楼下说书,他劈晕几个意图不轨之人,动静惊到了阿九,她回过头,看见他时满眼喜悦,段云再也忍不住上前抱住她。

“阿九,如若再见,我将砍掉我的理智、怯懦与犹豫,只守着你,只看着你。”






12、尾声



段云在自己的坟墓旁取回了所有的记忆,也记起自己的确是昏迷许久的段公子,今生他找了阿九很久很久,一直寻不到阿九消息让他心生绝望才会在恍惚中磕到头,长眠不醒。而他怀有执念的魂魄附身在那座宅邸里,一直等着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幸好,让他等到了。

他亲了亲阿九的发,拿开自己的手掌,终于露出拨云见月的笑容,“阿九,回家等我,我很快就会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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